Apr 222009
 

姥姥是我高中時的輔導老師,也曾帶過我們班某學期的音樂課。已不大清楚當初是怎麼認識她的,想來應是在選擇未來科系上我有很大的疑惑、不大清楚自己的志向,於是主動去輔導室尋求諮詢。而常跑輔導室的原因我比較清楚,因為去那裡坐坐可以名正言順的不用上課,加上和她聊天感覺很輕鬆愉快,所以認識她後直到畢業就不時去找她抬槓。姥姥的角色有點類似我小時候的阿姨和乾媽,都會傾聽你的想法,提供一些分析的心靈導師。高中時唸的男校就我的觀察,其實有許許多多學生都有各自的難解問題,從不安的家庭背景、感情性向、環境適應不良到自殘傾向的都有。一個年級一千二百個學生分派二個輔導老師,一人負責六百個,如果每人一個月各談個一小時,應該不吃不睡也忙不完吧。所以這個角色是非常辛苦的,尤其是在環境有點極端的升學男校。

姥姥在剛認識時應是給我不怒自威的感覺,因為她講話老練沉穩,閱人無數,情緒喜怒不形於色,所以摸不大透她在想什麼。當然身為一個心靈導師會被小蘿蔔頭看穿了那還了得。老實說和她那時喇勒了這麼多,對我個人生涯規畫上幫助沒有很多,倒是有個想法開明的成年人可以陪伴、談談書本外的東西這方面受益良多。這也是台灣教育所缺乏的,在沉重的升學壓力下,並沒有充裕的時間環境讓學生有能力去做自我認識與開發。他們被寄望要去面對的是書本,而不是人。那時正好她女兒也剛升上高中女校,為了讓青春的高中生對二性關係有正確的接觸認識,於是她還找了一批學生,和她女兒同學們辦了場健健康康的連誼,到現在想起來,仍是莞爾。老師有時講話給我感覺有點”茫”,有可能帶過太多學生了,加上敏感失眠的體質,一顆柔軟的心,會不自覺進入他人的情境。大學後我和她失去了連繫,加上當兵留學等關係很少去同學會,一直到二三年前從同學那兒得知她的MSN,在網上聊天看了她的blog後才又勾起了一些過去的種種。

但我真正重新認識她,卻是在去年她來美國時。老師有不少學生從老到小的來美工作或是求學,去年她和女兒來美國週遊列州,在LA時我載她去拜訪二個學生,另有一個乾兒子學長自北加探望她。從前我總是一對一和她對談,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她和各別學生的互動。從學生對她如同多年老友的信任,不難看出她對他們過去陪伴走過的重要性。許多她的學生會在上了大學出了社會後,再回到學校找老師諮詢人生的種種課題,甚至也會有社會人士口耳相傳前來找她提供心理輔導。那天我們白天在聖地牙哥拜訪完一個已成家的學長,傍晚回到南加某所大學去看一個剛出來唸博班的學弟。這位學弟和之前見到另二位心思敏銳的學長感覺差別很大,是她退休前資優班的學生,看來還不大會照顧自己。學弟講話比較生澀、生活不修邊幅,眼鏡斷了就拿膠帶黏一黏,大賣場的手錶錶帶斷了,就拿橡皮筋充做錶帶。那天夕陽西下時他帶著我們四處走走參觀校園,聊一些他的際遇和目前的生活,在唯有讀書高環境出來的學生,學業上得失心很重並不意外。他和老師在一起講話就像多年老友般開心,走過連結宿舍校園的天橋時,看著身型小小的、頭髮灰白有些稀疏的老師,聆聽著學生訴說他的世界。老師十分可愛開朗的女兒,告訴我輔導這工作成天得面對人的種種苦痛、接收一桶桶的苦水,是需要某種心理素質的人才做得來的。並抱怨自小家中就是她學生的避風港、媽媽還會推她去和不知如何面對異性的男學生聊天…事實上,在她兒女心目中,媽媽並不是只屬於他們的,她是無數學生的母親。走在後頭看著夕下這對師生併肩走著斜長的影子,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這幅畫面會永遠留在我心底。

而後學弟在他凌亂不堪、大部份家具還是拾來的老兵宿舍親自開伙招待我們,菜色已忘了,但看的出是剛開始自己做菜且粗線條的大男生、努力生出來實驗性很高的東西。其實內心是心疼的,因為知道像這樣的大男孩定會在異鄉遇到不少困難挫折。我只能在吃完後主動把他那幾天沒洗堆積如山的碗盤給洗掉,順便擦擦他的料理台。老師吃完後肚子不大舒服,他拿了罐桌上的中藥散,我看看罐子發覺已過期二年了…儘管她老人家經過一天勞累加上水土不服肚子疼,還是在疲倦昏沈的狀態下休息一陣,再和他聊聊後道別謝謝他真摯的招待。

最近在她的書中看到這二句話:『從二十一歲開始工作,我就一直認定,只要是可以為別人奉獻的事,都是很有價值的事。』、『如果活著只是為了自己的快樂或幸福,很快的人就會感覺到生命的單薄; 只有在好好照顧自己也盡力造福別人,允許痛苦和快樂在生活中交融的情況下,生活才會真正的鮮活起來。』…的確就是我所認識的老師。她帶給我的是一種典型、一種光芒,不僅留存在求學階段,那是一些一生受用相信的東西。老師曾在六年前此時希望她身旁的人,寫下認識的她,做為總是在幫助他人認識自己的她、在人生轉捩點退休那年的生日禮物。那時已和她許久未連絡的我,正揚帆展開另一段人生旅程。於是在六年後寫下這篇,獻給我所敬愛的老師。

 Leave a Reply

(required)

(required)

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