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082006
 

收到柯暴的信時很高興,很喜歡他寫的這篇旅居愛丁堡的感想,於是和他相借,感謝他讓我收於小blog。剛好現在也是另一個二十四小時打包女要上飛機回台的時間,來來去去,時間過的真快,不禁叫人感觸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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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將逝,一段段留學故事結束於一個個離別的九月天

約莫在一個多月前有了在離開前寫點感言的念頭後,這篇短文要如何起頭就變成一個大問號。長長一串mailing list中的五六十人,雖全都是今年留學生涯難能可貴的一部份,但有的僅是一面之緣,有的是來英之前已認識的舊友,來自不同背景不同身份的朋友們使得太旁枝末節指名道姓的敘述變的不恰當;另一個難處在於遠離了幾年前嗑影音文為生的偽文藝青年日子後,對中文與寫作的生疏實在超乎預料,對於一種語言的(不)習慣,從沒有這麼深的體會。

要描述一個一年前還一無所知的地方這一年來所發生與經歷的林林種種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想到愛丁堡這個詞,真可說是五味雜陳一言難盡,我想即使在多年以後時空都不一樣了,回想起來仍不是簡單幾句可以帶過。初到這個陌生城市的感覺在現下的回想中確實可以被喚起,但更強烈難忘的卻是這一整年積累起來的生活——那些有著特定味道與色澤的紛圍。當在異鄉的作息在時間的流逝下滌去了初到陌生地的新鮮與忙亂後,異國情調與兵荒馬亂也要慢慢消散,最終我們還是會回到過往所熟習的那個生活節奏裡去。

對於這段旅外生涯的記憶是複雜難言的。並不太熱衷的上課下課例行公事;視覓食為得到繼續存活的能量之外別無其它的活動;大半夜出發晃到王子街倚在街椅上看過往的人車邊思考反省是百無聊賴生活中的一種樂趣;三不五時在英國國內或歐洲各國的旅遊每讓人有吉普賽人的流浪況味。(認真回想,旅行與交友大概是我這段時期比較常在做也難得有收穫的事。關於旅遊,賞畫看建築,遊河覽教堂,看城堡看學校看博物館……有些朋友喜歡問旅行的意義,我想我仍未找到。類似的景物類似的行程,短暫的停留終不免浮光略影匆匆一瞥。不同文化深層的底醞實在很難在這過程中體會到。即便於此,仍在此記錄下一年來的走馬看花,以下每個大大小小過站的背後都是篇或長或短的遊記,而旅程中的意義可能得等來日回顧定位時再試著發掘了。 Coventry, London, Birmingham, Glasgow, Belfast, Munich, Vienna, Stirling, Paris, Brussels, St. Andrews, Prague, Bath, Oxford, Cambridge, Cardiff, Scottish Highland, Durham, Leicester, Sheffield…)

入夏之後,比例懸殊的晝長夜短讓失眠更加成為一種常態。一個月中總有幾晚,當夜深人靜睡不成眠時只得憑窗北望,居高臨下靜觀整個沈寂的城市。白天奔波忙碌的人們在各自的窩裡安睡了,迷朦的月光在這臨海的城鎮鋪上一層富有情調的薄幕,萬籟靜寂中充塞無聲的述說與無言的對話。普遍低矮的建築物構成了少有起伏的天際線,少有變動的靜謐喚起我對於一個少有變動的世界的想像。也許就如同白天隨處可見的石造雕像與建築,老祖宗的遺產在這種難以磨蝕的堅實材料中隨世代推移慢慢沈澱累積。櫛比嶙次的排列中有種秩序與歷史,在蒼茫古老的情緒中引起深層共鳴的是心裡的恬適與寧靜,和與世無爭的淡泊。

依稀可辨的漆黑大地遠處是城堡依稀透出的微光,離地面不太遠的上方是飛快奔騰的雲,望著隨海風吹拂的風吹雲動或風起雲湧每有難得的沈澱與超脫。假使駐足觀賞的時間久點,黎明前天空的奇景幻影就粉墨登場了。層列於天際的是底層烏黑一片的雲堆與往上漸漸有層次般的變藍轉白,隨時光推移,這幅奇景總在擋於建築物後的朝陽的穿射暈染下漸漸交織混雜,朦朧變幻的天色中自有一份目不暇給。當看著看著一恍神天倏地大亮時,才意識到又是新的一天的到來,對我而言也許更像是另一個日復一日日子的逝去吧。

看著這個濱海城市的雲月光影發想有種難言的滋味,視線的極遠端模糊處是無法瞭解的未知,海的另一邊是個叫做故鄉的地方,島上保存著沒有太多牽絆的過往,心裡知道那邊有聯繫著自己這個短暫人生的人事物,只是時空邈遠記憶碎裂而拼湊不太起來罷了

遊蕩的生活中偶爾我會想起《沉淪》裡的那個主人公,無根之人的吶喊與苦悶,或是《又見棕櫚、又見棕櫚》裡的那些故事,早些年對異鄉求學的描述與觀感出乎意料的在我身上體現;有時候腦子裡轉的是《圍城》裡的那堆掙扎與衝突,也許留學這件事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城牆吧;更有甚者,《沈默之島》裡的那群人那些生活那堆聚散,那些萍水相逢曲終人散,常不由自主地反覆迴盪在腦海深處。

雖也曾東南西北各花了數個鐘頭走到城市的盡頭(就我發現愛丁堡的TESCO至少有五間……)在人煙稀少的地方獨賞山光水色,在全世界都一般門可羅雀的大小無名藝廊美術館博物館消磨了一個個午後,但對整個居住地,擴大來說整個英國∕西方社會的體會瞭解還是相當表面浮泛。外面的世界在各種衝突紛擾下已然天翻地覆了,自己所習於固守的小天地中的一隅仍在那兀自重複。規律的反覆並不太讓人意識到自己居處的不同,台灣或英國、台北或愛丁堡,當沈默變成一種習慣,遊蕩變成一種嗜好,在每一次的午夜大街閒逛、在每一個無聊的雨中慢跑……等有日突然驚覺,才發現出國前所度過的整個人生的前三分之一已不知不覺移植到這裡且無關乎意志控制的延續了大半年,至此我才終於明白,對我,愛丁堡不過是台北的另一個延續,不曾改變也不會改變的生活不因所在的不同而改變,整個人生的定型教我無言……

趁回國前在大前天下午帶著相機走訪了一遍一年來居住上課的各地點。繞出Richmond Place後轉往pre-sessional住的Fraser Court,再到去過幾次的East Newington Place,之後一路南行走到當時上課的King’s Buildings,再由Mayfield Rd.回到meadows與開學後上課的George Square。巡禮過程是宿舍區的就在周遭晃晃,遇到校區就進去教室坐坐,四處逛逛看看。記憶從塵封裡釋放,每個活動過的地方,每條移動過的軌跡,都是翻著回憶這本小說的手,在熟悉的口吻下述說著一個個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把鏡頭後移,讓時光倒流,拿出埋在心底深處的膠卷倒帶播放,在各個停格的片段中拼湊一段歲月。回想的過程有感動有釋懷有領悟,也有許多對當初出國前的預定目標沒有完成的懊惱與失落。一年的日子幻化成一張模糊遙遠的背影,閃耀於前的刺目豪光是追逐不到的對生活對未來的想望,被光面拖出的長長影子中盡是一事無成的暗影。黃昏時夕照灑於週遭景物上的那層金黃亮光讓人恍恍惚惚,時空的錯置予人一種不真實感。八月底的日子裡,空氣中卻有秋意般的涼,沒有熱度的陽光就像這個疏冷的都市。回想著生命中無數的離開,卻沒有太多的感傷與惆悵,對於這個一輩子可能不會再回來的地方,多了些木然與無謂,複雜的情緒中,理智上我知道她的好,但更知道我從不融入也不曾屬於。

記得曾跟朋友說過,如果這兒是我生長的家園,無論此生踏過多少地方離家多遙遠,恐怕永遠都會惦記著這個角落吧。一個無論硬體設施公共制度人文素養各方面都比自己的故鄉故土發展的更成熟更完善的異鄉總是讓人百感焦急。熱鬧而不喧鬧的生活空間、雖有些窒息卻不乏自在的生活步調,更符合了心底深處對人生勾畫的樣子。我知道那些百感焦急中包含了大量只在情感上成立的格格不入——對於這個異鄉的冷眼旁觀——更知道認同感與歸屬感到了這種年紀是不太可能再變的了。

不是很確定在他人的眼中是個怎樣的形象,不過我比較瞭解的自己並不是個跟樂觀開朗有朝氣這些字眼有太多關連的人。經年累月晃晃蕩蕩的獨來獨往在性格上蒙上了一層難以抹去的孤僻。我遠沒有同輩人那種對生命的熱愛與殷切的期待,生命中沒有太多等待著發生的人事物,在沒有太多使命感與衝勁驅使下賴活著這個不痛不癢的人生。來這裡後較大的不適應大概是生活周遭一下子多了許多年紀相仿的同學朋友們在一塊生活求學。與外界的接觸和人際間的交際和是把切割生活的刀,人前的那一面是個平易近人的形象,雖不是艱困的偽裝,卻總填不了心中大小的空洞,更極度反差地映照出骨子裡一塌糊塗的灰暗。這種內外分裂是我一直以來所習慣的,卻從不以為有趣。

退伍後的這兩年很難得再寫東西,附上以前寫於電影社版的告別感想。文中內容有關或無關於這次的分別,較有趣的是兩次離別中心境的轉折。書寫對我一向不是太困難的事,只是灰濛濛的性格使我在逃逸於寫作這最純粹無飾的寄託時並不習於表達光明正面的情緒,疏冷的色調總佔據著文章風格的大部分。

結束這段如真似幻的生活後又是新的旅程,有些疑問會成為不解的迷團,有些錯過會成為永遠的遺憾,留學生涯所有的收穫諷刺地跟學問沒太大關係……我的確試過走出封閉狹隘的生活大口呼吸外界的空氣,並很意外的有了種重新生活的體會。但在一整年總歸遊蕩的生活後也開始確認沒意外的話隱士兩字也許就是我後半生最佳的寫照了。人的聚散離合總讓人玩味再三,也許名單中的你我他這一輩子都不再有交集,但在這難得的相聚中,說實話還滿享受看著大家有理想目標地去開創自己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生,展現那些我所欠缺的特質諸如真誠與熱情、活力與生命力……很感激各位善意的往來。一年來付出的的確不多,只願我最習於且樂於表現出來的性格中胡鬧與隨和的那一面曾給諸位帶來些許調劑與歡笑。

離別的季節雜事紛至沓來,不過是篇抒發感想的短文卻只能一波三折在很有限的時間內匆忙寫就,趕著在離開前回顧整理下註解實在不是個好主意,只願字裡行間還能通情達意。行文至此有種終於一了一個小心願的解脫,伴隨著恍然若失的茫然,筋疲力竭的我道別說再見下台一鞠躬。

搭上八小時後飛往台北的班機,一年的異地生活也就劃上了某種形式上的ending。緣起緣滅,很榮幸這段旅程有你們這些朋友與貴人相伴,天涯海角有緣再會。

2/9/05
Puma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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